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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被張學良逼上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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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愛國運動”,乃共黨路線,然則國民黨反對共産黨,豈非采“一黨專政”、“勇于内戰”、“反對愛國”的路線?(孔氏回憶錄載《西安事變史料》上冊,頁一一三至一六一)可謂孔氏失言。

     《西安半月記》給人的印象是,張扣蔣後,被蔣訓斥,不知所措;讀蔣日記後,更加痛悔,力求弭過,乃送蔣回京。

    其實不然。

    張學良自始至終,甚有主意,他的目的是擁蔣抗日,然而必先逼蔣抗日,才能改變先安内再攘外的政策。

    孔祥熙所藏未刊電報中,有一封錢宗澤于十二月十五日發給張群的密電: 衛密。

    極機密。

    本日端納顧問由西安回洛,據雲:委員長住張學良之旁樓甚安。

    張要求接受主張,委員長初甚反抗,以後雲,無論如何,須回南京方能辦,但對方認無保障,有請求孔部長赴西安之意。

    總之,内幕情形,似有轉機。

    謹密陳。

    職錢宗澤叩。

    删酉。

    (載《團結報》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日《史海鈎沉》欄) 此密電透露,事變發生之第四日,委員長已不再反抗,答應回南京辦,則已允諾張等主張,此一“轉機”,在《西安半月記》中看不到的。

    然為了“接受主張”有所保障,南京必須派人到西安談判交涉,以獲協議。

    但南京中央不欲與叛部談判,更不欲接受叛部主張,乃采讨伐的高姿态,以便維護尊嚴,惟孔宋家族求釋蔣心切,願意談判,然又不願示弱。

    兩派意見最後整合為雙管齊下策略,即表面上聲張讨伐,實際上尋求政治解決,亦即循談判途徑。

    孔氏急于解救蔣介石,于十二月十五日建議張“一面親送介公至并(太原),弟(孔)即邀中央負責同人,前往會商”。

    其意先讓蔣脫困,再做商議。

    但張于十二月十九日電孔,堅持“中央同人果愛國家、愛介公,自當推人來陝商洽。

    抗日實現以外,别無所求,更無金錢與地盤思想。

    區區志願,蘊之已久,絕非一時沖動。

    中央對弟主張如無辦法,勢難送介公返京”,甚為堅決,一定要中央派人來談,同日張又緻蔣鼎文電,謂可派宋子文與顧祝同來。

    但中央為維持高姿态,即派宋子文亦有阻力,最後讓宋以私人名義赴陝,以掩遮中央派官方代表到西安談判之實,然後宋子文才于十九日飛陝。

    宋到西安自非探親,當然是要談判,我們雖不知談判内容,但宋于二十一日即返南京,必有所商議,二十二日又偕宋美齡、蔣鼎文、戴笠、端納等返陝,做最後之商定,是則宋氏兄妹代表南京中央助蔣與張談判,達成協議,獲緻政治解決,已屬無可懷疑的事實。

     協議未立字據,已可确定。

    張學良接受君子協定,因此與楊虎城于釋蔣一事有所争執。

    事實上,即使立下字據,亦可撕毀,而君子協定,并非完全口說無憑。

    張于緻蔣鼎文皓電已透露:“此間要求,惟在抗日,委座已表示容納。

    ”并謂:“總之,抗日主張如不能實現,難送委座返京。

    ”遲至十二月二十日于緻張群電,猶堅持“非至抗日主張實現,殊難送委座南歸”。

    可見張學良與宋氏兄妹于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商談後,知主張可以實現,乃決定于二十五日釋蔣,并決定親送返京。

    如果連口頭的君子協定都沒有,張既無以交代,楊虎城等更不肯通融。

    《西安半月記》謂全無承諾,自不可信,且全文無一語提及要求抗日,僅于一處謂張等“于國事有所請”,故意隐諱所請之國事,乃孫銘九所謂:“副司令要委員長領導我們抗日!”顯因已有口頭之承諾,不能說“抗日”之不是,又不能說被叛部脅迫而抗日,因而諱之。

     《西安半月記》全無周恩來的蹤影,更是不實在之忌諱。

    宋美齡于其回憶中言及“一有力分子”,即周恩來,談甚久,然隻說周擁蔣而不言抗日,亦不說蔣允不打内戰之承諾。

    但是周于晤見蔣、宋後,已将協議三度電告延安,近已收入《周恩來選集》(上卷,頁七十至七十五),則口頭承諾,實已留下文字痕迹。

    張學良事後絕不言蔣有承諾,直至一九九O年,日本NHK電視台記者問周、蔣會談,張說不但在場,而且周乃由其引見,但接着說:“對不起,我不能往下講,請體諒我的苦衷,這件事情不應該出自我口,我也不願意傷害他人。

    ”(轉引自郭冠英《張學良側寫》,台北傳記文學社,一九九二年出版,頁三十八)說出來,會被傷害之人,舍蔣而誰?可能被傷害的原因,除了蔣有承諾外,還有什麼?所以張雖不說,但已盡在不言中。

     事實上,《西安半月記》雖說毫無承諾,蔣在行動上實已接納了停止内戰,一緻抗日的主張,由剿共轉向抗日。

    孔祥熙說,抗日救國乃蔣之既定政策,并不确實,可由蔣氏自己的話來駁斥。

    蔣于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六日,距西安事變僅一個多月,于王曲軍官訓練團訓話猶謂:“如果遠近不分、緩急不辨,不積極剿共而輕言抗日,便是是非不明,前後倒置,便不是革命。

    ”(《西安事變史料》上冊,頁十一)然而事變之後,卻停止剿共,逐步走向抗戰之路。

    盧溝橋事變一發生,中日之戰便不可避免。

    其實,“九一八事件”遠較盧溝橋嚴重,然因不抵抗,卒未演成戰争。

    西安事變之後,既由不抵抗轉為抵抗,任何日本挑釁,一抵抗即可引發戰争,因不能期望日帝退縮也。

    就此而言,西安事變确可稱作抗戰的淵源。

     蔣介石雖不願明說張學良逼他抗日,卻忍不住抱怨張學良中斷了他的剿共。

    《西安半月記》引言中有謂:“此次事變,為我國民革命過程中一大頓挫;八年剿匪之功,預計将于兩星期(至多一月内)可竟全功者,竟坐此變,幾全隳于一旦。

    ”這一段話,且不論無意中自認西安事變導緻其政策之改變,由剿共而抗戰,所謂至多一個月内可竟全功,則絕不可信。

    固然,若不計代價,傾全國之力,擴大内戰,或可竟全功,然勢必耗盡國力,讓日帝坐收漁人之利,此正是愛國者如張學良所不忍見,乃不惜以兵谏逼蔣改弦易轍,領導全國抗日救國。

     然而,西安事變導緻中共坐大論,卻大有人唱和。

    孔祥熙于一九五O年的冷戰時期寫西安事變回憶錄,劈頭便說:“八年抗日戰争與今茲共黨之竊據大陸,亦實于是役種其因。

    ”即于西安事變時代表張、楊赴太原與閻錫山商談的李金洲,竟亦說:“大陸全部淪陷,政府偏安海隅,使七億同胞陷于水深火熱之中。

    推源禍始,皆肇端于西安事變。

    ”(李氏撰《西安事變親曆記》,頁一)國民黨官方史家更将張學良描繪成失去大陸的罪魁禍首,史傳曲筆,莫此為甚,李敖曾撰《别賴張學良了》長文駁斥,铿锵有聲,足資參考。

    (見李敖編著《張學良研究》,頁一五五至二一六)須知張學良發動西安事變以求抗日,如因抗日失敗而亡國,尚可怪罪漢卿,但抗日勝利,漢卿不僅無功可言,仍為階下囚。

    當抗戰勝利之時,國民黨聲勢十倍于共産黨,不旋踵于四年之内,喪失神州大陸,竟怪罪于囚中的張學良,甯有此理? 由“中共坐大論”再推本溯源,演成共黨陰謀說,大肆發揮《西安半月記》所指張學良“受人迷惑,做聯俄夢想”,認為張、楊原無主見,因受到中共的滲透、分化而制造事變,并以周恩來為西安事變之“謀主”。

    李雲漢專著論述事變前因主要章節,分别為“共黨慫恿張學良”、“信心動搖”、“三次秘密接觸”、“赤氛籠罩西安”等(見李著《西安事變始末之研究》,頁三至十二),可謂陰謀說學術化的大成。

    李氏固代表國民黨的立場,但長久以來内地學者亦辄謂,張之逼蔣抗日方針系受到共産黨的啟示與影響。

    事實上,中共對東北軍的影響不能說沒有,而之所以有影響乃因日帝侵略的大氣候,東北軍并非因中共的宣傳而抗日,但中共号召抗日,自有相契之處。

     《西安半月記》中觸目之曲筆,尚有:“爾(張)應回憶,四年以前,國人皆欲得爾而甘心,餘(蔣)代爾受過者不知凡幾,以餘之寬容庇護,爾尚可安然遠遊海外。

    ”此顯指“九一八”事,明明張受蔣不抵抗政策之累,代蔣背黑鍋,而竟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如此!抑陳布雷畫蛇添足之筆欤? 《西安半月記》中已埋下嫁禍于楊虎城之伏線,如借張口曰:“餘(張)此次之事,楊虎城實早欲發動,催促再三,但彼(張)躊躇未允;惟自十月來臨潼親受訓斥,刺激太深,故遂同意發難,然實後悔莫及。

    ”(頁十七)竟認為張受楊之煽惑,失之更遠,故張于台灣囚中作《反省錄》,不惜力言:“平心而論,西安之變,楊虎城乃受良之牽累,彼不過陪襯而已。

    ”(《西安事變史料》第一冊,頁一一二)顯因蔣氏恨楊“堅決不主張送餘回京”,挾嫌彎曲,實可做楊氏一家于抗戰勝利後遭滅門之禍的伏線讀。

     蔣介石脫險歸來,馬上背信棄義,把張學良扣留下來。

    張是自願而且十分堅持陪蔣回京的,為西安事變做了動人的收場。

    他于行前告訴孫銘九:“我抓了他,現在送他回去,是一抓一送。

    送他到了南京,他再送我回來,也是一抓一送。

    這樣豈不成了千古美談!”但是張學良看錯了人,蔣介石才不來這一套呢,他要洩一時之憤,顧不到“千古美談!”哩! 回京沒有幾天,張學良就被蔣介石移付軍事審判,但在法庭上,侃侃而談,把蔣比做袁世凱。

    據傅斯年說,審判經過為“委員長所聞,甚氣,謂不放這小子回去”。

    (見汪子飚《傅斯年密函裡的西安事變》,《張學良研究》,頁一四九至一五四;另參閱馬王《西安事變逸話》,《香港時報》一九五一年九月五日)最後,張學良被判有期徒刑十年、褫奪公權五年。

    國民政府在一九三七年一月一日核準。

    但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同時要求請予特赦,理由是:“當今國事多艱,扶危定傾,需才孔亟,該員年富力強,久經行陣,經此大錯,宜生徹悟,尚複加以銜勒,猶冀能有補裨,似又未可遽令廢棄。

    ……予以特赦,并責令戴罪圖功,努力自贖……”一月四日,特赦獲準: 張學良所處十年有期徒刑本刑,特予赦免,仍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

    此令,主席林森、司法院院長居正。

     張學良雖被特赦,但是,蔣介石的寬大是很可怕的,因為“加以銜勒”、“嚴加管束”,最後淹沒了“需才孔亟”、“戴罪圖功”,張學良還是“遽令廢棄”了。

    最不甘心的也許是硬不讓他帶兵去抗日。

     近半個世紀來,蔣介石“拿着培養一個團部隊的經費”,看住張學良,隻是說着要起用他,但是他一直失掉自由,從浙江溪口關到安徽黃山,從安徽黃山關到江西萍鄉,從江西萍鄉關到湖南郴州、沅陵,從湖南郴州、沅陵關到貴州修文,從貴州修文關到台灣新竹、北投,在蔣政權遷到台灣來以前,誰也見不到他,連東北耆宿兼國民黨同路人莫德惠,也不過在十二年中,一共隻見到他三次。

     蔣介石不講信義,令宋子文、宋美齡這兩個調解人顔面無光。

    宋美齡是妻子,無可奈何,隻是說了一句“我們對不起漢卿”的良心話。

    宋子文是小舅子,他對“他(張學良)送蔣先生回到南京後,結果中央卻拿他當‘犯人’看待這一點,似乎表露過十分的不滿”(見高山流《張學良幽居生活實錄》),而“宋子文覺無以對朋友,一怒而走上海,直至抗戰未擔任政府正式工作”(見李金洲《西安事變親曆記》),顯然也不無内疚與抗議的雙重意味。

    事變之後,國民黨和共産黨又和好了。

    在蔣介石的聲望如日中天裡,在國共第二次合作的聲浪裡,在“停止一切内戰”的實行裡,在“開放言論”、“集中人才”、“赦免政治犯”談話裡(蔣介石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四日談話),在“上海被捕之愛國領袖”的釋放裡,在西安事變八條件無異大部分的同意裡……中國在走向自由,張學良在失掉自由。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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