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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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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十九!到大學畢業,四年,二十三!”言畢冷眼相看,彭飛的臉一點點漲紅,紅到發紫微微痙攣。

    “算了算了,沒意思的話不說了,”湘江緩和了口氣,他懂得适可而止,“咱們說正事——” 彭飛扭過臉來:“為什麼不說?要說。

    我覺着你這些話很有意思,很有道理。

    ”湘江眨眨眼睛不明白,彭飛直視他:“我決定了,不上大學了。

    ” 湘江沒有想到:“不上大學了——那你幹什麼?” “能幹什麼幹什麼。

    掃馬路,拾破爛,總之,不花你的錢就是了。

    ” 海雲這個時候到的家,到家就聽到父子倆在說話,說的什麼沒聽清,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趕緊把兩人分開,她鞋都沒顧上換急急向屋裡走。

     “湘江!不是說好了嘛,有什麼話,以後說,高考完了說。

    ” “你兒子說他不上大學了。

    這可怎麼辦呀海雲?吓死我了!” 彭飛乜斜父親,心中冷冷地浮出兩個字:小醜。

    客廳電話鈴傳來,湘江一笑,抽身去接電話;父親一出門彭飛便動手收拾桌上的書本資料,同時簡單把事情跟媽媽說了。

    海雲厲聲道:“飛飛!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我不是賭氣。

    ” 彭飛沉聲道。

    從未有過的語調讓海雲陌生,她凝視兒子。

    依然是那雙眼睛,淺藍眼白裡兩顆黑亮的眸子,但是,眼神如同他剛才的聲音,讓海雲陌生:金屬般冰冷,金屬般堅硬,全然成年人的!海雲打了個冷戰,驟然發作:“你必須上!” 聲音是如此高亢尖銳突兀,彭飛吓一大跳,呆問:“為什麼?”從沒見過、沒想到母親還會有這樣的一面,這一面隻有一詞可準确形容:潑蠻。

     “為我!”海雲說。

     這就是兒子初三時的家長學生對話會上,海雲沒有說出的實話。

    這個受過高等教育曾胸懷理想充滿激情的睿智女子,如今隻剩下這個兒子。

     随軍後,她沒有按湘江說的,再生個女兒。

    她不認為那會減輕傷痛,更重要的,認為為忘記女兒再生一個是對女兒的背叛,盡管她曾一心一意想要女兒,如果隻有一個孩子她甯願是女兒。

    以她做女兒的體會,女兒是媽媽的貼身小棉襖;以她有過女兒的體會,女兒是她的貼身小棉襖。

    那個小女孩兒細膩溫柔體貼得呀,能把你的心化掉。

    有一次幼兒園午飯吃紅燒五花肉,一個小朋友分兩塊兒,時值1970年中國人吃肉得要肉票的年代。

    晚上從幼兒園把孩子們接出來,女兒松開一直緊拽袖口的小手,把另一隻小手伸進去,掏出藏在裡頭的一塊肉——溫熱的,她小身體的體溫——說:媽媽吃肉。

    “肉”字吐得清清楚楚,那時她不滿三歲,那時她哥哥說“肉”還是“又”。

    那天晚上孩子們睡後海雲洗衣服,仔細搓了好久也沒能把女兒小襯衫袖子上的油漬洗掉。

     女兒叫盈。

    盈與飛可相呼應,輕盈才好飛嘛。

    先給兒子起的名,湘江起的,大概為紀念他夭折的理想。

    盈也有理想——“理想”是海雲的說法——盈的說法是,我長大了要跳舞。

     盈生前最後一次跟媽媽去部隊探親,看到了她有生以來惟一一台真正的歌舞表演,空政歌舞團的歌舞。

    演出在二十裡地外的團部,部隊步行去,湘江帶着海雲娘仨乘車去,營裡有台吉普。

    那台演出使盈确立了她的理想。

    節目裡有一個舞蹈,主題是軍民魚水情,表現方式是一群女孩兒一人挎個小籃子去部隊給官兵們送紅棗。

    女孩兒們身着質地輕盈的綠衣褲從後台順序飄出——如曳地長裙般的肥大褲子及細碎舞步,制造出的效果的确是“飄”而不是走——綠衣紅棗烏發雪白的臉蛋标緻的身材還有青春,使女孩兒們看上去一個個宛如仙子。

    那是個“不愛紅裝愛武裝”,全國流行灰、藍、白,女性夏季都不穿裙子的年代,文藝工作者煞費苦心為“美”披上革命外衣,使“美”得以綻放,盈心有靈犀。

    盈是個十足的小女孩兒對美有着天然“趨光性”,舞蹈剛結束便迫不及待跟媽媽說:我長大了要跳舞!海雲笑說,你這麼胖怎麼跳舞?盈是個小胖丫頭,臉蛋像個小冬瓜,小胳膊像藕瓜,小胖腿上盡是酒窩。

    盈堅定地回答:我長大了就會變瘦! 盈至死沒能變瘦。

    盈死後海雲一次次問自己說:你怎麼就想不到背包帶會滑到脖子上呢?如同祥林嫂一次次對他人說:我單知道冬天有狼。

    與祥林嫂的不同是,海雲隻對自己說不跟他人說。

    不願把女兒和對女兒的思念放嘴裡嚼來嚼去,更不願讓别人嚼來嚼去。

    自己的苦痛與他人無關,無關到都影響不了人家一頓飯的食欲。

    她惟有把對盈無法釋懷的思念和母愛,放到兒子身上。

    是的,在那次對話會上她沒有說出全部的實話:她希望兒子好好學習成績出色不僅是為兒子,也是為她。

    作為一個沒事業沒工作的家庭婦女,她能拿出去跟别人比的,除了丈夫,隻有孩子。

     彭飛是海雲的驕傲。

    部隊子女尤其野戰部隊子女,與父親同居一處的,得随父親不斷調動不斷轉學;與父親分居兩地的,母親要工作要顧家難有餘力輔導監督他們的學習,因此他們學習成績大都一般。

    考不上大學隻得考軍校,軍校有照顧政策,人曰“子承父業”,豈知這裡頭有着多少無奈。

    彭飛剛考入省實驗中學時,人們羨慕歸羨慕可能還會想:撞上的。

    一年後彭飛又考入了實驗中學的重點班,人們就不得不收起自慰正視現實:父親大緻都差不多,差得多的是母親。

    當年部隊随軍家屬初中畢業的就是高學曆,彭飛的母親北大畢業。

    人們終于由兒子的出色注意到了他那看似與常人無二的母親,知曉了那母親曾經的輝煌,也是一種母以子貴。

     春節,一家三口回了趟海雲父母家。

    之所以在兒子高考前的緊張時刻仍要回去,是因為海雲姊妹早有約定,到父親從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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