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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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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來後的春節,隻要天沒塌,人人都得回家,回家與父母共渡難關,尤其是父親退下來後的第一個春節。

    時值1986年,1986年的春節中國仍保留上門拜年的習俗,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

    對平民百姓來說“拜年”無外乎人情往來集體樂和,而對達官貴人,情形複雜得多。

    你地位越高,無利益工作關系的人際往來越少;因此,身居高位時你享受了繁華,身無官職時就得承受寂寥,也算能量守恒,與個人品質處事方法關系不大。

    曾經,老五探家時陪父親拜過一次年,事後牙疼似的嗟呀。

    那是那年的大年初三,父親去看望軍區老司令員。

    官場上職務前面的“老”字跟年齡無關,你才二十多歲,也可能是“老排長”。

    這個“老”的準确含意是:曾經的,或,退下來的。

    老司令員是退下來的,剛退;戰争年代,他還曾是海雲父親的“老連長”。

    到時快十點了,院子左側的接待室空無一人,秘書都不在;一台轎車一台越野吉普,靜靜停在車庫,二層小樓也靜靜的,仿佛沒人。

    警衛說首長在家,但不知道起沒起床,他去看看。

    海雲父親當然明白:如果來的人老司令員不想見,就是“首長沒起床”。

    結果,老司令員不僅“起床了”,還攜夫人親自迎了出來。

    他們的孩子們都回來了,有的還帶來了孫輩,家裡頭子孫滿堂,但仍難驅掩彌漫家中每個角落的蒼涼凄清。

    須知從前春節,不,去年春節,這裡還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番景象:從年頭到年尾,車水馬龍賓客如雲,接待室的人排隊得排到屋外,“拜年”是人們觐見司令員的最好機會和理由。

    接待室有年輕軍官專門負責登記來訪人的姓名身份,按先後順序向裡放人,如同醫院的挂号門診。

    與醫院門診不同的是,秘書會對每個即将受召見的人伸出一個巴掌叮囑:“五分鐘啊!五分鐘!”口氣或命令的,或通知的,或懇請的,全視對方身份而定。

    輪番轟炸式的拜望會令人疲憊,卻是多麼充實的疲憊,這個境界的疲憊令多少人前赴後繼心神向往。

    憶往昔,看今朝,想未來,能不叫人齒冷? 今年是父親退下來的第一個春節,海雲姊妹七個攜夫帶子齊裝滿員嚴陣以待,結果,虛驚一場。

    從年頭到年尾,家中訪客往來不斷。

    各路人馬以給老人拜年為由,前來觐見老人的女兒或女婿。

    海雲大妹夫是市委副書記,老三本人在中國銀行任要職,老四夫婦自創民企資産百萬,老五是部隊小有名氣的作家曾上過《新聞聯播》,老六老七尚年輕但已然小荷露出了尖尖角——在父輩退出曆史舞台之際孩子們及時成長了起來,光宗耀祖續寫家族繁華,這裡頭卻沒有老大海雲的份兒。

    固然湘江才四十四歲已副師四年,是同行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但這在将校成群的軍區大院裡,抑或在一般人們眼裡,算什麼?與他人的利益有什麼關系?海雲本人更不值一提,不,最好不提。

    因之每有客人到來,海雲要麼躲在樓上,要麼幫公務員洗水果泡茶,着妹妹妹夫們端出去。

    她不出去,不想讓父母為難。

    父母什麼都沒說過,用不着說。

    客人來時,每提到某個妹妹妹夫,父母便會高聲招呼他們前來一起待客,從沒叫過她。

    當然首先是沒有客人提到她,但撇開客人的因素單說父母,他們樂意主動跟人說我們的大女兒是家庭婦女嗎?不怪她敏感多疑,她也已為人母。

    作為母親,她希望她的孩子能給她增光添彩她的父母也是;親情淡泊,也勢利。

    如果這世上有什麼完全相反的品質能夠并存不悖于一體的話,那麼,親情便是。

     湘江因戰備值班初三就走了,海雲和彭飛過完了初五走的。

    家中那樣嘈雜繁亂的環境,彭飛仍堅持天天學習隻在大年三十休息了半日,惹得妹妹們一個個指着“飛飛哥哥”教導自己的孩子,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在那次溫暖傷感的家族團聚中,兒子的出色是海雲的最大安慰。

     他們乘飛機回去的,當時乘飛機的不是公款就是大款,老四給他們出的機票錢。

    坐火車得一天一夜,飛機一小時就夠。

    老四說飛飛馬上高考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路上,時間不是金錢是生命。

    飛機是波音737,他們坐機艙後部靠過道的兩個位子,靠窗是位與海雲年紀差不多的女士。

    起飛時間快到時前排座位上來了五個男乘客,五人拖着四個箱包,行李艙滿了隻塞進去三個,于是他們火了。

    按規定一個人可帶一件随身行李他們五人應帶五件才隻帶了四件都沒地兒放,怎能不火?當即責令對方解決。

    空姐說給他們拿到乘務間她負責看管?——不行,箱子裡有貴重物品必須擱在他們目光所能及的行李艙!按規定來!空姐去請示了一番回來又說,可以把一間洗手間鋪上報紙,把箱子放進去鎖上門并把鑰匙交給他們?——不行!按規定來!叫你們機長來!空姐急得要哭,但她越是好言軟語對方越是高腔大嗓——禮貌于懂禮貌的人是尊重,于不懂禮貌的人是軟弱可欺——所有人都感覺到那幾位已然不是在争取合法權利,而是在享受頤指氣使高人一等的快活。

    過起飛時間了,靠窗的女士開始嘟囔表示不滿,同樣不滿的海雲馬上呼應,聲音稍高到前邊那幾個男人剛好聽到,但他們像是沒有聽到。

    是啊是啊,滿飛機的男人都沒個敢伸頭的,他們何懼一兩個老娘們的哼哼唧唧? 這時,一個洪亮的粗重男聲訇地響起:“夠了吧!一飛機的人等着哪!”幾個男人應聲蔫掉。

    飛機轟鳴着滑行,起飛,融入蒼穹。

    空姐快步來到海雲身邊,一伸胳膊,隔着海雲把一包幹果塞到彭飛手上同時說:“先生,謝謝您剛才幫我們說話!”說完像來時一樣迅捷,從海雲身邊消失。

    海雲扭過臉去看兒子,看到“先生”的臉紅了。

    情不自禁,她伸手握住了兒子的手,如同握住自己生命的希望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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