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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大院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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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着陸續趕來的長順和杏兒,趕緊跟着。

    緻庸好容易喘着粗氣,跑到在中堂,一擡眼便看見緻廣衣冠鮮明地端坐着,曹氏和張媽一邊一個守着他。

    緻庸又高興又激動,也顧不上緻廣神情嚴肅,隻一疊聲地問:“大哥,你能起來了?你的病算是好了吧?”也許是緻庸帶着孩子氣的真情流露,緻廣當下就覺得眼窩一熱,趕緊正了正神色,喝道:“跪下!”緻庸一愣神,立刻笑嘻嘻地跪下,嘴裡還狡辯着:“大哥,大嫂,你們看,今天這麼要緊的日子,長栓竟然不叫醒我,你說他該不該打!”說着他扭頭沖長栓擠擠眼睛,這邊長栓聽了直跺腳,卻也不敢出聲申辯。

     緻廣不答理他,手摸索着撐住太師椅的雕花扶手,想要站起來,卻還是不行。

    兩邊的曹氏和張媽趕緊架住他,将他慢慢扶起。

    緻廣站穩後,便推開她們的手,沉聲命令道:“嗚炮!動樂!”長順朝門外一招手,一時鼓樂鞭炮齊鳴。

     緻庸一驚,迷惑地問道:“大哥,今天什麼日子呀,怎麼這麼大動靜?”緻廣沉沉地反問道:“二弟,你還不知道今天什麼日子?”緻庸搔搔頭,想了一會兒,犯難地說:“大哥,今天不就是八月十三嗎?”緻廣微微颔首,回答道:“二弟十年寒窗,今天終于到了出門應試的日子,再回來之日,就是舉人、進士,離家的日子長,在家的日子短。

    臨行之際,還不向爹娘和我喬家三門的祖宗辭行,讓爹娘和祖宗保佑你一路平安,馬到成功!” 衆人都望着緻庸。

    緻庸想笑又不敢放肆,憋了會終于開口說:“大哥,你是不是也太……二弟今天就是去應個鄉試,能不能中舉,還不知道呢!再說了,不就是去考舉人,還犯得着大哥驚動祖宗,裡裡外外鬧這麼大動靜?”緻廣勃然變色:“住口!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信口胡說!”緻庸急忙斂容:“是,大哥!”緻廣做了個手勢,長順應聲,恭敬地點了三炷香,遞給了緻庸。

    緻庸不情願,卻也無奈,閉一閉眼睛,便前去上香,跪拜如儀,禱念道:“爹娘祖宗在上,緻庸今日奉大哥大嫂之命,去太原府鄉試。

    這鄉試又不是大事,緻庸本不想驚動爹娘和祖宗,可大哥一定要緻庸這麼做,緻庸隻好聽他的。

    緻庸求爹娘祖宗保佑,盼此去太原府給大哥大嫂拿一個舉人回來,且不費我吹灰之力!”說完他長籲一口氣,扭頭笑嘻嘻地沖緻廣說:“大哥,這總行了吧?” 緻廣眼中忽然浸出淚來。

    緻庸變色,急忙問:“大哥——”緻廣努力忍住淚,微笑着對緻庸招手說:“兄弟,來,扶大哥一把!”曹氏想上來扶他,卻被緻廣推開。

    緻庸趕緊起來奔上兩步,扶他一步步挪過去。

    緻廣上香,跪倒在地,禱念道:“父母大人在上,十六年前,父母去世之際,将二弟托付給緻廣和兒媳曹氏;十六年過後,緻廣和曹氏已遵父母之命,将二弟養大成人,就要送他離家去赴太原府鄉試。

    爹,娘,二弟這一去,一定不負你們的期望,為我喬家三門掙回一個舉人。

    二老在天之靈,保佑他鄉試高中,來年金榜題名,狀元及第吧!緻廣給父母和祖宗磕頭!”他說說喘喘,中間歇頓了好幾次,那些歇頓的空白像刀鋸似地撕割着他的胸膛,痛楚不堪。

    緻廣竭力撐着,好容易說完這段話,又艱難地磕下頭去,但未及站起,身子忽然向邊上猛然一歪。

     衆人皆大驚失色,長順趕緊回頭對門外喝道:“快停樂!”這邊緻庸和曹氏急忙将緻廣扶起,攙坐回去,緻廣不覺閉目大喘。

    緻庸擔心地問:“大哥,你沒事兒吧,你要是覺得不好,我今天就不去了!”緻廣一聽這話,猛然重睜雙眼,厲聲道:“你給我住口!”緻庸急忙躬身稱是。

    緻廣又喘了一會,勉強笑了笑,努力振作着,和顔悅色道:“二弟,你要走了,大哥有句話,要囑咐你!”緻庸見他似乎沒有大礙,也略略放下心來,笑着說:“大哥,不就是考個舉人嘛,憑二弟這一肚子臭不可聞的八股文,蒙個把舉人,又不是什麼難事,你就别……”緻廣厲聲喝止:“你——” 緻庸吓得再次躬身:“大哥——”緻廣怒不可遏,訓斥道:“就憑你如此狂傲,這回去了太原府,也中不了舉人,給我跪下!”緻庸依言跪下,嘟哝道:“大哥,你……你别生氣呀,我不過就是這麼說說而已。

    ”門外,長栓偷偷捂着嘴樂,緻庸回頭看他,恨恨地擠一下眼睛。

    緻廣呼呼直喘:“就你這樣,到了太原府,我怎麼能不擔心!”曹氏趕緊上來圓場,同時對緻庸使使眼色。

    緻庸心領神會,不再嬉笑言語。

     緻廣指着堂上高懸的“在中堂”三個字問:“當初喬家祖宗為我們三門分家,專為我們這一門立了這個堂号。

    你說說這是為什麼?”緻庸作出恭敬的神色,認真回答道:“孔子日,‘不偏不倚謂之中’。

    祖宗為我們三門立這個堂号,是要我們為人處事,不偏不倚,不急不躁,不疾不徐,行聖人之禮,遵中庸之道。

    ”緻廣微微颔首,又問:“還有呢?”緻庸忍不住低低籲了口氣說:“哥,好像沒什麼了吧。

    ”緻廣正色道:“有。

    你的名字叫緻庸,就是爹娘據這個堂号給你起的。

    所謂緻庸,就是學而緻用,不尚空談,就是逢事不走極端,就是要讷于言而敏于行,做人要敦實。

    ”他越說越苦口婆心:“尤其為人不得輕狂,要規規矩矩,不能恃才傲物,覺得天下都不足取!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生員,出門在外尤其要收斂,比如掌管着你仕途的那些考官,不管人家說啥,你都應該低聲下氣,不能一句話不順耳就像在家一樣強詞争辯,甚至由着性子跟人家吵架……”緻庸漸漸不耐煩起來,忍不住嘀咕道:“天下本來就不足取也!至于那些考官,萬一他們說出混賬話來,我也要低聲下氣?” 他嘀咕的聲音雖輕,緻廣還是聽到了幾句,立刻呵斥道:“胡說!人家是朝廷命官,講的是聖人之言,行的是周公之禮,怎麼會說出混賬話?倒是你,念了幾篇老莊,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裡。

    ”緻庸笑着分辯道:“哥,你是不是錯怪我了,我不止念老莊,我更念孔孟,其實在我身上,出世之心和人世之心一樣重!我……”曹氏向緻庸連連擺手,頻使眼色。

    緻庸趕緊閉了嘴,這邊緻廣又數落起來。

    緻庸咧嘴吸了口涼氣,然後容忍地微笑起來,等到緻廣喘息停頓的間歇,緻庸逮住機會便拱手道:“大哥,天不早了,你也教訓得夠了,讓我起來吧?”說着他便自個兒站了起來。

    緻廣深深看他一眼。

    緻庸隻好重新跪下,嘟哝道:“你看,還沒完了!” 緻廣擡頭問:“誰跟二爺一塊去?”長栓急忙進來,回禀道:“大爺,我跟二爺一起去!”緻廣喘了一口氣,叮囑道:“太原府不是喬家堡,車多人多馬多,撞傷了不是玩的。

    等會兒出了門,你們路上不能拐彎,一路直奔太原府;到了太原府,那些好吃好看好玩的地方,一概不能去!到了就住到咱們家的鋪子裡,交待曲掌櫃,二爺住進去以後,隻準在裡頭讀書,除了去貢院應考,再不準他出門!”長栓不由看緻庸一眼,心裡暗自嘀咕,說這爺哪裡能管得住啊,但口中他仍趕緊向緻廣應承:“是,是!” 緻廣示意曹氏和杏兒扶他站起,然後對緻庸說:“你,起來吧!”緻庸一骨碌爬起來,高興地說:“謝大哥!大哥,大嫂,這回我可以走了吧?”緻廣沒出聲,示意杏兒拿出一封信來,然後說:“二弟,你去太原府,帶上大哥這封信。

    ”緻庸伸手來接,緻廣擋住,沉聲叮囑道:“不要馬上看,什麼時候進考場,你什麼時候看。

    ”緻庸一樂,笑着說:“大哥,什麼信呀,你甭鬧得像諸葛亮似的,派趙雲出征還送給個錦囊……”他到底沒敢說完,看看緻廣的神色,趕緊換個話頭應承道:“是是是,我聽大哥的,大哥不讓我這會兒看,我就進考場時再看!” 他接過信,随手塞進口袋,對長栓眨眨眼,低聲喝道:“還不快走?!”長栓趕緊跟着他快步走出。

    緻庸快走了沒幾步,突然又折回來,看着緻廣遲疑着。

    緻廣厲聲道:“又怎麼了你?”緻庸猶豫了一下,突然像小時候一樣上前抱住緻廣,搖晃了兩下,嬉笑着說:“哥,哥,你可答應我,我回來你的病就徹底好啦!”不待緻廣回答,他沖有點愕然的衆人伸伸舌頭,一溜煙地就跑遠了,再沒回頭。

     緻廣靜靜地看着他跑遠,對弟弟最後那個孩子氣的舉動,他到底沒忍住,兩行清淚終于落了下來。

    他停了停,忽然扭頭喊道:“鼓樂呢?鼓樂怎麼停了!景泰他娘,我走不動了,你快出去送二弟……去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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