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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大院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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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一座氣派的官邸外,萎萎縮縮站着幾個身穿舊官服的男人。

    李德齡回答道:“他們呀,都是些在京候補的官兒。

    這裡是吏部堂官烏魯的府邸,他們隻怕都是來給烏魯送銀子的,想托烏魯捐個快班,早點補個實缺。

    ”緻庸大為驚奇:“一個小小的吏部堂官,竟有那麼多人巴結?”李德齡聞言笑了:“東家,您可别小看一個吏部堂官。

    您看這些來補缺的人,其中不乏二品頂戴、三品頂戴呢。

    吏部堂官雖小,卻掌管着這些朝廷大員的升遷,過不了他這一關,憑你官再大,就是有銀子也遞不上去。

    就這他們敢不來巴結?” 緻庸忍不住生氣道:“什麼叫做賄賂公行,這就是賄賂公行!在天子腳下,這些肮髒的事也敢公開地幹?”李德齡見他這般生氣,倒有點驚訝,當下點點頭,不再多說。

    沒料到緻庸越琢磨越生氣:“吏部堂官這麼幹,吏部尚書之類其他官員就不知道?朝廷裡的台谏幹什麼去了?還有皇帝身邊的大臣,難道什麼也不管?” 李德齡壓低嗓子道:“二爺,您可真是讀書人的脾氣,大清國一直都是這樣啊。

    要說這些人也是被逼的,他們有的原來就是官,不過是家中父母過世,暫時丁憂,離開了朝廷,再回來就不容易撈上實缺了,花點銀子不過是想盡快回去當官。

    要說呢,其中也有正人君子,可就是他們,也得走這一條道!” 緻庸一愣:“怎麼,這些人裡頭還有正人君子?”李德齡又笑了:“東家愛讀史書,自然知道若遇開明盛世,自然龍是龍,魚是魚,泾渭分明,可若是你的命不好,遇上了眼下這個世道,你就是條龍,也隻能和小雜魚混在一個渾水坑裡,要不你就回家,别再做官!”緻庸不做聲了,半晌悶悶道:“快回去,看了這些真讓人氣悶!”李德齡見他這般模樣,笑道:“東家,天不早了,這裡有一家酒館狗肉不錯,今兒我請東家喝兩杯,解一解東家的悶氣!” 4 柳泉居酒館店堂不大,可裡面的狗肉倒是大大有名。

    緻庸和李德齡對飲,三杯酒下肚,情緒才慢慢好起來。

    兩人正唠着嗑,突見一個氣宇不凡、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慢慢走了進來。

    那小二立刻迎上去:“張大人,小的給張大人請安。

    ”那被稱為張大人的男子手一擺:“罷了,什麼張大人,現在是張閑人,張匹夫!”緻庸回頭看看他,接着對李德齡低聲道:“這位有點意思!”李德齡湊上前壓低嗓子道:“東家不知道吧,這就是張之洞,以前可是三品大員呢。

    ” 店主親自迎上來:“張大人今兒是在哪生氣了?小二,還不趕快給張大人看座!”那小二趕緊抹桌凳:“張大人,請這兒坐。

    小的這就給您沏茶去。

    ”張之洞打着哈哈道:“慢着,你也不要那麼殷勤,等我吃了你的酒,拿不出銀子給你,你就不會那麼殷勤了!”小二看着店主。

    店主一怔,笑道:“張大人說哪裡話,您是三品大員,雖說丁憂還鄉三年,回京候補要在吏部等一陣子,可您老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缺我們小店這一點銀子?小二,快給張大人上酒!” 張之洞哼了一聲,把懷裡最後一串錢掏出來扔在桌上:“看好了,張閑人今日就這麼多錢,你要是上多了酒菜,我可真不付賬!”小二回頭看店主一眼,店主臉色立刻黯淡下來,拾起那一串錢,走回櫃台,對小二耳語了一句。

    小二很快跑進去,轉眼端出一壺酒,幾碟不像樣的小青菜,擺在張之洞面前。

     張之洞哈哈大笑:“好,好,腌蘿蔔條一碟,茴香豆一碟,小蔥拌豆腐一碟。

    哎,店家,這一碟豬耳朵大概是可憐我,多給的吧。

    哈哈,謝了!”他不再說話,獨斟獨飲。

     緻庸和李德齡感興趣地偷望着張之洞。

    這邊店主已經回到張之洞身旁:“大人,今兒出門跟誰怄這麼大的氣?”張之洞趕他:“你走你走,别擾了我張閑人這會兒的好心情。

    ”店主也不介意,繼續湊近道:“是不是又為了銀子上的事兒?” 張之洞也不看他,長歎一口氣道:“一個朝廷大員,丁憂起複竟然也要向吏部交銀子,才能排個快班複職,這是第一大可笑事;第二大可笑事,我這個朝廷的三品命官,為了複職,竟然也要和光同塵,去票号向那些山西老摳借貸銀兩;第三大可笑事,遇上這種可笑之事,竟然無處可講,隻能說給你這麼一個店家聽!你說可笑不可笑?” 店主一愣,繼續賠笑道:“難不成大人去票号沒借到銀子嗎?”張之洞複又大笑:“這就是最大一樁可笑事了。

    可恨這些個票商,狗眼看人低,隻認帶貝字旁的财,不認沒有貝字旁的才,看我這三品大員做了多年,竟沒有銀子回京複職,便認為我沒用,即使幫我複了職,将來也沒銀子還他,便異口同聲地說出兩個字來。

    ”“什麼字?”店主好奇地問。

    “不借!”張之洞咬牙切齒地從嘴裡蹦出兩個字。

     店主聞言道:“哎,這是為什麼?您可是大官呀!”張之洞嗤之以鼻:“這就是又一件大可笑事了!一個三品大員,拿不出銀子複職,肯定是不會貪污受賄!一個不會貪污受賄的官員,隻靠一點俸祿,養家糊口尚且艱難,如何能連本帶利還他們的銀子!哈哈!” 店主一聽也樂了。

    張之洞歎道:“還有更可笑的,你想不想聽?”店主連連點頭,張之洞心中慘然,直接端起酒壺痛飲兩口,然後苦笑道:“今日你賞我這一碟豬耳朵吃,我認你是個朋友。

    告訴你,這幾日我走遍了京城,得出一個結論,普天下的票号商人,全都隻認得貪污受賄的官員,隻借給他們銀子!正人君子一概不借!你說可笑不可笑?!” 緻庸忍不住走上前去,向張之洞一拱手:“大人,打擾了!”張之洞看看他,不客氣道:“有話請講! 緻庸笑道:“大人方才痛罵京城票商一概見利忘義,似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嫌疑。

    敢問大人真的去過京城所有票号嗎?”張之洞久久看他,忽然又大笑:“今兒可笑之事全讓我趕上了。

    這位爺,想來你自然也是個商人了?”緻庸點頭:“在下是山西商人。

    ”一聽是山西商人,張之洞語氣更不好了:“你是商人,原來還是個山西商人,哈哈,你置身京城,竟然不知道山西商人在天下人中的口碑?” 緻庸面色一紅:“山西商人在天下人中的口碑如何,大人不妨明言!”張之洞不笑了,正色地:“今日下官飲了酒,說了醉話,你不要計較。

    這麼說吧,你們晉商行遍天下,為天下人通天下貨,能吃苦,肯下力,其功不小。

    可就下官在京城的經曆而論,山西商人吝啬,惟利是圖,見利忘義,也是時人的共識。

    ” 緻庸聽他說完開口道:“大人說到這裡,在下鬥膽問大人一句,商人以商為業,謀利是其本分,隻要合情合理,即使惟利是圖,也不為過。

    譬如大人,當年自然也是十年寒窗,苦讀聖賢之書,學得文武藝,售與帝王家,其實也是一種買賣啊。

    今日大人賦閑在京,沒有銀子打通吏部,令大人十分不耐煩,以至于遷怒于京城票商,亦對山西商人不齒。

    可是在下要問大人一句,就是有票商願意借銀子給大人,讓大人回朝為官,大人又能為天下百姓做什麼呢?” 張之洞心中一震,不禁睜大眼認真地看他,然後一拱手,恭敬道:“适才确是張之洞胡言亂語,唐突了晉商。

    不過這位爺,你是在商言商,不懂吾之心也。

    下官所以盼着早日補官,回到朝廷之上,并不隻為了幾兩俸祿銀子。

    下官丁憂返鄉三年,天下之亂日甚一日,百姓苦楚年勝一年,朝廷大臣,屍位素餐,能出奇策獻良謀,腳踏實地讓我大清撥亂反正的竟無幾人。

    倒是連一個小小的吏部堂官,都敢公開在家收取賄賂銀子!下官雖然隻是三品官,在朝廷裡算不上什麼大員,但隻要有一日見到皇上,就要大聲疾呼,為民請命,為我大清國興利除害,讓士農工商各安其業,天下萬民休養生息。

    我特别要彈劾那些貪官,整頓吏制,為國除賊,為民除害!” 緻庸不覺叫了一聲好:“然後呢?”張之洞講得興起,拍案道:“然後深謀遠慮,師四夷之長技,革吾國之舊弊,卧薪嘗膽,奮發三十年,富國強兵,讓我泱泱華夏之國,重現昔時漢唐之氣象……”可說着說着,他忽然又洩了氣,歎道,“罷了,今日我在這裡講這些幹什麼,沒有銀子,我就回不了朝廷,見不到皇上,萬事皆空呀!” 緻庸默視他良久,忽然道:“大人要借貸多少銀子,能告訴在下嗎?”張之洞一愣,冷冷道:“我要借貸十萬兩,你有嗎?”緻庸想了想,道:“我沒有。

    可是我知道有一家山西人新開的茶票莊,可以借給大人這筆銀子。

    ”“新開的茶票莊?”張之洞有點沒聽明白。

    緻庸點點頭:“大人明日不妨到西河沿山西祁縣喬家大德興茶票莊問一問,他們說不定會借給你銀子。

    ”張之洞打了個酒嗝,将信将疑地看他。

    緻庸不再多說,會了賬,與李德齡離去。

     第二天一大早,緻庸就關照李德齡:“李爺,給前頭說一聲,說不定這幾天會有一個丁憂回京候補的三品大員,來我們這兒借十萬兩銀子。

    ”李德齡一愣:“東家,您以為張大人真會來借銀子?”緻庸點點頭:“如果他是一個急着補官,好去任上魚肉百姓的貪官,他今天就一定會來借銀子;相反,如果真是個從不貪污受賄的好官,又憂國憂民,急着入朝去治國平天下,今天也一定會來借銀子!” 李德齡笑:“東家,您覺得他是一個貪官還是一個清官?”緻庸沉吟道:“據我看來,說不定他真是一個清官,一個想有所作為的好官。

    ”李德齡擔心道:“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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