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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大院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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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這一進門,倒把茂才吓了一跳,趕緊招呼一聲,接着立刻站起,把桌上的書收好,方才定下心來與曹掌櫃坐下晤談,這邊鐵信石已經招呼人送上了茶及點心。

     三日内,茂才井井有條地安排好了一切,留下鐵信石照應茶山,便與曹掌櫃踏上了前往廣州的路程。

    他們由臨江縣南下,避開了太平軍占領的武昌城,在荊州渡江,進入湘西武陵源,由那裡向西南進入當年秦始皇開鑿的靈渠,再進入西江,此後便一路無驚無險,一帆風順地到達了廣州。

     3 緻庸和長栓曆經三個月的辛苦旅程,終于到達廣州,在珠江碼頭看見了茂才和曹掌櫃,不禁大喜過望,問道:“你們怎麼這麼快,我算着你們下個月初十才能到廣州呢。

    ” 曹掌櫃搶先一步拱手道:“我和孫先生都到了十天了。

    聽說江西官道不通,真不知東家能不能按期來到廣州,我都擔心壞了!”長栓插嘴道:“我們這次是從武夷山入烏溪過五嶺,直入廣東,從東江那邊過來,雖然相對慢一點,可絕對安全。

    ” 曹掌櫃吃了一驚,回頭看看茂才,感歎道:“嘿,這條路線竟和孫先生猜得一樣,這回我可真服了,難怪他一直勸我不要擔心呢。

    東家,孫先生真是神人,連您大約在這幾天到都猜到了,拉着我天天來碼頭上等您,沒想到,還真讓我們等到了!”緻庸見茂才一直站着沒有說話,便趕緊轉向他道:“茂才兄,你瘦多了,辛苦啊!” 茂才仍舊笑笑,沒有說話。

    曹掌櫃道:“東家,這回孫先生又讓我開了眼,我們在臨江縣茶山會面以後,孫先生帶着我也改了路線。

    ”當下他将來時的路線講了一遍,緻庸當即贊道:“好!茂才兄就是一張活的地理圖!” 這邊曹掌櫃道:“東家,我還沒講完呢,孫先生帶我一路走來,還辦了幾件大事。

    我們一路南下,已經在湖南長沙、廣西桂林把大德興茶票莊的分号開起來了,到長沙的時候,還派人去了江西南昌,将那裡的票号也開了起來。

    現在,在粵贛湘桂四省省會,隻有廣州的票号等您親自挂牌了!”緻庸大喜,道:“太好了,茂才兄,真有你的!對了,茶山的事怎麼樣?” 茂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東家,還是上車說吧。

    ”曹掌櫃和長栓都注意地看了他一眼。

    緻庸得知茂才一路上親自設莊,隻當他已經改變了初衷,全力支持自己投入票号事業,當即興高采烈地上了車。

     廣州城内,市面看上去頗為繁盛,時不時可以看到一些高鼻深目的洋人走過。

    緻庸大大稱奇,長栓更是稀奇地将頭伸出車外,瞧個不止。

     到了下榻的客棧,略加休息,用過一些飯菜,曹掌櫃道:“東家,我和孫先生到廣州後,已經找了一塊鋪面,交了定金銀子,單等東家來到敲定,挂上牌子就可開張。

    ”緻庸大笑,道:“這件事還等我幹什麼,二位商議定下就是了!” 曹掌櫃朝茂才看,茂才想了想,道:“東家,有些事情茂才和曹掌櫃商量一下,就可以做主,但有些事情,卻必須和東家商議。

    ”緻庸一聽這語氣,知道有些麻煩,當即笑道:“茂才兄,你可别吓我,有事直言即可。

    ”茂才看看曹掌櫃,終于問道:“東家,明天你真的打算去兩廣總督衙門見哈芬大人,幫這裡的官府向朝廷彙兌饷銀?” 緻庸看看他們倆,有點納悶地點頭道:“對呀,我們這次所以要南下粵贛桂湘四省省會設莊,就是為了做成這筆生意!”茂才和曹掌櫃對看一眼。

    緻庸心中猜到三分,道:“茂才兄,曹掌櫃,其一,南方四省因長毛軍隔斷長江多年,饷銀無法北運,朝廷對此無計可施,耽誤了多少國家大事不能辦,我們要是做成了這件事,就是幫了朝廷,做了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其二,如果這筆生意做成了,我大德興茶票莊就能在朝廷乃至全國各省督撫衙門裡名聲大震,要是我大清一十三省的督撫衙門都讓我們替他們彙兌京饷,那會是什麼景象?如果這樣,我們大德興茶票莊就做成了天字第一号大的生意,我們夢想的彙通天下也許根本就用不了三十年,隻怕三五年内就能實現!”茂才站起打斷道:“東家,茂才為東家擔心的也正是這個。

    ”緻庸正說到興頭上,硬生生地被茂才打斷,先是一驚,接着有點不悅地向茂才看去。

     茂才道:“東家,恕茂才直言。

    當初東家決心進入票号業,茂才就勸過東家,此行斷不可進。

    今天東家既已進了票号業,茂才再要阻止東家已沒有意義。

    不過,茂才今日還是要勸一勸東家,北方各處和南方四省的票号開了也就開了,但是接下來要和各省督撫衙門做生意,又是做朝廷的生意,東家,我看你還是算了!” 緻庸擡眼向曹掌櫃看去。

    曹掌櫃也道:“東家,這件事我也有些顧慮。

    古語有之,商者商也,你買我賣,大家平等相待,這是交易的基礎,可是和官府朝廷做生意,他們不大可能對我們平等相待。

    ”茂才見他說得這般委婉,又補充道:“曹掌櫃,你這話說得并不周全。

    大家和氣時,我們和官府是相與;若大家失了和氣,官府又成了官府,我們則又成了人家治下的商民。

    不過,我真正為東家擔心的并不是這個。

    ” 緻庸心中漸漸有些浮躁,卻又不好發作,隻得深深看他:“茂才兄心裡有什麼隐憂,請一起說出來吧。

    ”茂才歎了一口氣:“東家,還是那句話,老子說:天下神器,不可為之,不可執之。

    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緻庸終于不耐煩起來:“茂才兄,這話年前你已經勸過我,我不想再聽。

    ”茂才心頭一痛,堅持道:“東家,茂才今天要說幾句逆耳之言,你也别不高興。

    你就是不高興,我也要說!不然我就對不起每年三千兩的酬勞銀子!”緻庸盡可能壓抑着内心的反感,坐下道:“茂才兄,你說你說!最好一次說完!” 茂才道:“東家,以往太平年間,總是各省官府自己派人解送官銀上繳京城。

    東家不要小看這件事,官銀由官府送,朝廷收,民問商家一概無緣插手,朝廷和官府就掌控了我剛才說的神器,也就是天下命脈。

    而今天時局不甯,票号業開始躍躍欲試,要代替各地官府向朝廷彙兌銀子,這就發生了天大的事。

    一旦天下官銀可由票号業向朝廷彙兌,本該歸朝廷和官府掌控的天下神器、天下命脈就要移位!東家,你細想一想,如果你是朝廷,你是皇上,會容忍這種事情嗎?” 緻庸一時長思不語。

    茂才越說越激動:“東家,當初茂才就不贊同東家進入票号業,那時我就對東家說過老子的一句話:魚不可以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可惜那時茂才想得還不夠深,悟得還不夠透。

    東家,當初我隻想到開票号這件事本身會引起商界大變,國情大變,并沒有想到其實你,還有諸多商人本身就是國之利器!隻要你們想做,你們就能在今日中國的商界引發一場地震,所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你們當之無愧。

    可是東家,你們自己是國之利器,可同時又隻是商人,與強大的朝廷做生意,隻能像個商人那樣行事,否則就會大禍臨頭。

    東家,魚隻有藏在水裡才安全,國之利器也隻能深藏不露才不會為自己引來災禍。

    東家天縱英才,茂才雖不是蕭何、張良之流,卻也不敢過于自貶。

    東家,茂才不擔心你做不成天下那麼大的生意,我擔心的是你一旦做成了天下那麼大的生意,給自己,甚至給喬家引來的反而是不測之禍!” 緻庸緊緊盯住他,半晌道:“怎麼,茂才兄是擔心我做成了彙通天下的大事,朝廷反而會殺了我的頭?曹掌櫃,你也這麼看?”“東家,我也覺得孫先生的話有些道理。

    我們隻是商人,隻做商人該做的事好了。

    我讀書不多,可也知道物極必反的道理,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曹掌櫃雖然想打圓場,但緻庸這會問到頭上,也隻得實話實說了。

     緻庸看了他倆半晌,終于背過身去,怒聲道:“這麼一件利商利國利民的大事,如果我不去做,也許别人也不會做。

    今日國家多難,民不聊生,和南北饷路不通大有關系。

    如果我們重新疏通了南北銀路,朝廷能拿出更多的銀子平定内亂,外禦強敵,讓萬民各安其業,我喬緻庸的性命算得了什麼?如果我們明知自己做的事關系天下興亡,而且将造福後人,卻仍然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為了自保什麼都不敢做。

    茂才兄,難不成我們要做這樣的商人嗎?” 茂才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又開口道:“東家,現在是亂世,我們隻是區區商民,若不能自保,何談救國。

    縱觀天下大勢,我們能做的隻是随機而動。

    就目前而言,絕不能主動挑戰朝廷的權威,不可為天下先……”他話未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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