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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大院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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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

    緻庸早已經等得心急如焚,一見面趕緊問事情進展如何。

    茂才打着酒嗝摟住緻庸道:“東家,不但兩廣這幾年的京饷全由我們大德興來彙兌,贛湘兩省的京饷哈大人也同意幫忙考慮,估計很快就能成功……”曹掌櫃也呵呵笑道:“東家,這可是筆天大的生意啊,那李大管家雖然條件苛……”緻庸一驚,趕緊問道:“難不成還有什麼附加條件嗎?”曹掌櫃剛要說話,茂才已經接口道:“沒什麼,沒什麼條件,隻有喝酒,喝酒……”他說着捅了曹掌櫃一下,曹掌櫃酒微醒,使勁晃了晃頭,趕緊補充道:“說來還真怪,像李大總管這樣的人,平日裡是專門幫這些總督巡撫撈油水的,這一回卻沒有向我們提任何别的要求!”“是啊,這是東家有面子。

    不,是哈大人看張之洞張大人的面子……”茂才也附和道。

     經過幾目的籌備,大德興茶票莊廣州分号終于開張,場面的氣派與隆重讓緻庸吃驚。

    他無法想像,茂才和曹掌櫃不過比他早到十日,如何結識這麼多的商家。

    他忍不住開口問茂才,茂才想了想道:“一是東家的聲名與面子,二來哈大人也幫着捧了捧場。

    ”緻庸一愣,剛要說話,卻見一擡小轎落地,一個小厮撩開轎簾,裡面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

    茂才吃了一驚,忍不住低聲道:“哈府的李大總管怎麼也來了?” 緻庸也沒多想,當下走過去和茂才、曹掌櫃一起拱手相迎:“李大總管大駕光臨,小号不勝榮幸,請請請!”門前一幹廣州商家紛紛拱手招呼。

    那李大總管派頭十足,略略拱了一下手,便大模大樣地向裡走去。

     緻庸心中反感,但仍耐着性子陪李大總管裡裡外外地看。

    看了好半天,李大總管總算落座,呷了一口茶,拉長聲調道:“不錯啊,喬東家,湘贛兩省的官饷生意也已經到手,這新票号一開張,你立馬就是日進鬥金吧?”緻庸毫無防備,賠笑道:“托總督大人和李大總管的福。

    ”李大總管哼了一聲:“上次我沒有聽清楚,貴号從粵桂湘贛各省朝北京彙兌銀子,要收多少彙水?”緻庸還沒說話,茂才急忙搶上前道:“李大總管,事情都是在下跟大總管談的,我們東家他不大清楚,李大總管有不清楚的地方,過會問在下就是。

    ” 緻庸不禁警覺起來,隻聽李大總管不陰不陽道:“我是說,像你這樣賺銀子,比總督哈大人還省力。

    這不,哈大人在大德興廣州分号入了股不算,今天又特地打發我來,看看開張的情形怎麼樣。

    對了,曹掌櫃,咱們可是說好的,得了彙水,你一我二,可不要錯了!”緻庸大驚,茂才急忙将緻庸拉到一旁。

    曹掌櫃找了一個借口,請李大總管看彙票,總算把他支應到别處去了。

     緻庸沒有當場發作,應付完了開張儀式,才怒容滿面地在内室坐了下來,氣急道:“茂才兄,曹掌櫃,快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哈大人怎麼就在我大德興廣州分号入了股?還要分什麼利?”曹掌櫃語塞,向茂才看去。

     茂才倒心平氣靜,道:“東家要是還想攬下南方四省向北京彙兌饷銀這筆生意,就不用再說什麼了!我再三思量,若要實現東家的志向——彙通天下,那和朝廷大員綁在一起做事,對于我們商人,對于東家,可能是最安全的方法了!” 緻庸根本不接這個茬,怒道:“我說這件事怎麼辦得如此順利,原來是這樣,而我卻被蒙在鼓裡!說吧,茂才兄,這事到底是哈大人自己提出來的,還是李大總管幹的?”茂才沒有回答。

    緻庸看看兩人,越發怒道:“……我們怎麼能答應這種事情?這件事如果成了真,就是我喬緻庸變相向哈大人行賄。

    從哈大人那一邊說,就是受賄!是貪贓!” 茂才突然開口道:“東家,我要是告訴你,這件事既不是哈大人提出來的,也不是李大總管提出來的,上竿子找人家說這事的是我,你信嗎?”緻庸大驚:“茂才兄,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竟會背着我幹出這種事情來!”茂才轉身就走。

    曹掌櫃忍不住道:“也不是孫先生非要這麼于,那日哈大人幾句話就把我們打發了,說是先讓我們和李大總管商議。

    一頓飯吃了幾個時辰,人家的意思就在喉嚨口,就是不先說出來,孫先生是不得不說。

    東家,您想想,若不是這樣,隻怕您最初替哈大人上繳的三十萬兩銀子,眼下就收不回來了!” 緻庸一怔,立時什麼都明白了。

    這邊茂才看看緻庸,又拱拱手道:“東家,且不說哈大人和李大總管本身就是這個意思,若沒有,我也會勸他們這麼幹,因為我認為這是最安全、損失最小的做法。

    當日我們商議好不讓你去,就是知道你不會答應。

    現如今不管你答應不答應,事情都無法挽回了!主意是我出的,事情也是我辦的,和曹掌櫃無關,你要不答應,我就隻有另謀生路,辭号!”此言一出,緻庸忍不住回頭激動地望着茂才,大聲道:“茂才兄,你這是在逼我!” 曹掌櫃趕緊勸道:“東家,孫先生這麼做,也是好意,想幫東家把這件大事做成。

    這事可不能全怨孫先生,孫先生找我商議時,我也是點了頭的。

    東家,您想想,‘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若非如此,事情如何能進展如此順利,且讓哈大人這般捧場?”緻庸半晌痛苦道:“怎麼,這世道果真如此?與官府做生意不出銀子,真的一件也做不成?” 曹掌櫃進一步勸解道:“東家,我這裡也勸您一句,東家為了實現彙通天下的宏願,為了替朝廷重新疏通南北銀路,千裡萬裡,九死一生來到嶺南,難道就因為這樣一件事,讓自己前功盡棄?而且事情已經不可挽回了,除非東家從這裡撤莊。

    不,就是您想撤莊,哈大人也不會幹的,他可能根本不會讓我們平平安安地離開廣州。

    和彙通天下比起來,東家今日受一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如果東家執意不肯,我這個大掌櫃也不做了,我跟孫先生一起辭号!” 緻庸久久伫立,無比痛苦道:“曹爺,茂才兄,如果我在這件事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今天起,我就不會再覺得自個兒是幹淨的了,我喬緻庸也成了個和貪官同流合污的人!”說完,他憤然轉身走出去。

     緻庸在這件事上始終不肯原諒茂才,但卻無可奈何。

    茂才卻越發不管不顧,許多大事他說了就算,最多和曹掌櫃交代一下,也不和緻庸多說。

    這段時問,緻庸幹脆什麼都不問。

    喬家北方的銀兩終歸有限,所以有相當一部分官銀還是要由南方北運。

    好在武昌城已在官軍手中,茂才于是決定廣東廣西的銀子由西江過靈渠,入湘江,經武昌北運;江西的銀子先由旱路到湖南,經湘江北運;至于湖南的銀子,則直接經湘江北運。

    由于利益相關,哈芬答應沿途派兵保護銀船銀車。

    茂才和曹掌櫃商量,自己先回茶山,在那裡等候接應江南各省官銀上了旱路,再和鐵信石一起前往北京。

    曹掌櫃是第一次見識茂才的手段,事情雖多,竟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

     緻庸打算等此地大事一定,便攜長栓直接北上,曹掌櫃則要回祁縣去,照料總号和潞州的生意。

    很快就到了要各自上路的日子。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曹掌櫃特意安排了一桌酒,盼着緻庸和茂才能夠和解。

    不料一場酒喝下來,緻庸和茂才都沒怎麼說話。

    茂才灌了不少酒,感覺要醉,吃到後半局便提前告退,卻聽緻庸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茂才兄.我剛剛聽說,哈大人對你十分欣賞,說要請你出山,做他的幕僚,有這事嗎?”茂才一怔,微微變色,搖頭道:“啊,沒有!這是哪裡話!”二人對視了一會兒,緻庸突然将目光閃開。

    茂才一笑,借着酒勁唱着《胡秋戲妻》出了房。

     第二天茂才先上路,到了碼頭,他也不說話,隻沖着緻庸和曹掌櫃拱了拱手。

    曹掌櫃有點擔心,道:“孫先生,此去千裡,你又要料理茶山上的事務,又要接應江南的銀船,忙得過來嗎?”茂才淡然一笑,道:“一些區區小事,忙不了孫茂才。

    ”緻庸一直默然元語,這時突然道:“茂才兄保重!”茂才看了看他,目光中微露真情,道:“東家,此次廣州辦理官銀彙兌一事,你的聲名已經震動了大半個中國,但世間事禍福相倚,隻盼你精華内斂,小心行事,多多保重!”說完也不等緻庸回答,轉身上船。

    船行許久,緻庸才突然道:“曹掌櫃,你不覺得,到了這會兒,我不像個商人,他才真像個商人嗎?”曹掌櫃聽了一驚,揣摩不出東家的意思,也不好搭話。

     長栓在後面喊:“好了好了,孫老先兒也走了,東家您也犯不着跟他怄氣了,說說,這兩天我們幹什麼去?”緻庸大聲道:“幹什麼去?看海去呀!當年王協老先生北上大漠南到海,今天我們也做到了,為什麼不去看海?明天我們都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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