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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婚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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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志是帶着全家照了張全家福才走的,那一年是公元1974年的春天。

    幾個月之後,大寶能站能走能說了,他三歲了。

     佟志走了之後,佟母變了,身體似乎也好起來,幹活也就多了,而且和以前一樣,主動幹活。

    佟母把大寶弄到廁所裡要給他洗澡。

    大寶鬧起來,他要媽媽給洗。

     佟母生氣了:這孩子,媽媽洗奶奶洗不一樣嘛。

     大寶哭鬧着說:就要媽媽洗! 佟母抓着大寶硬洗,大寶就哭了。

    文麗過來,接過大寶,哄着:寶寶不哭不哭,媽媽洗媽媽洗。

     佟母憤憤地走開,說:瞧把這孩子慣的,眼裡還有别人嗎? 文麗笑着說:媽,你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大寶,說奶奶好! 大寶就說了句奶奶好!佟母說:去!好什麼! 南方從房間探出頭問:媽媽,給爸爸的信寫完了,要我念嗎? 文麗說:念什麼呀,明天得發了。

     佟母說:念一下念一下,看有沒有什麼掉下的。

     南方舉信就念:親愛的爸爸,我和姐姐、妹妹還有弟弟都很想你,奶奶也想你,媽媽最想你啦。

    奶奶讓我問你,長胖了沒有,身體好不好。

    姐姐說你答應在三線給她買輛鳳凰牌26女式車,多多要你給她搞一點蝴蝶标本,大寶要吃糖,我要一套小人書!媽媽嘛,媽媽問你什麼時候探親回家? 文麗打斷說:我什麼時候問這個啦,瞎編! 南方說:姐姐說你就這意思,那我删掉了? 文麗不耐煩地說:就這麼着吧,真嗦!這些窮孩子,沒事瞎編派! 佟母一本正經地說:我看這幾個孩子挺聰明,我們南方将來可以當寫小說的家噢! 南方在屋裡大聲說:奶奶,我可是要當飛行員的! 佟母不接這個話題,卻去收拾碗筷。

    文麗趕緊說:跟你說以後這些活你别幹了,孩子們都大了,你可得享兩天清福了,不然你兒子回來還不得說我虐待你啊!南方…… 南方聽見叫蹦出來。

     文麗吩咐說:帶着大寶陪奶奶出去遛彎兒,練練那個什麼甩手氣功。

     南方說:媽,我們老師說甩手氣功沒科學道理。

     文麗說:那就練太極拳。

    你們老師懂什麼呀,小毛孩兒一個。

    奶奶樂意練什麼就練什麼。

    是不是? 佟母不回答,摘下圍裙,到廚房洗手。

     文麗又命令說:燕妮洗碗,多多掃地歸置桌子…… 燕妮出來說:我要複習功課! 多多也在屋裡嚷:我要寫作文! 文麗一臉嚴肅地說:少嗦,洗碗掃地能用幾分鐘啊,趕緊的! 燕妮嘀咕說:南方怎麼那麼舒服啊,天天跑外邊玩兒。

     南方大聲說:那你去吧,我還想看書呢! 文麗瞪着眼說:都别廢話!各幹各的,别互相攀比,快點兒,呆會兒我要檢查啊!說完拎起一大盆衣服去廁所洗。

     這就是佟志離開後家裡的基本狀況。

    那麼佟志呢? 佟志所在的三線工廠車間比北京總廠小一點,差一點,設備什麼的舊一點,人員則幾乎全是年輕人。

    佟志仍是一身工作服,頭戴工作帽,耳朵上夾着鉛筆,腋下夾着圖紙,這是老樣子,不同的是精神抖擻了。

    他身旁跟着幾個年輕的技術人員,他不時停下來和他們說着什麼,他的表情他的手勢以及整個肢體語言都非常自信,精神面貌好像年輕了十來歲。

     一個青工從外面跑進來,老遠就喊:佟工,我們車間天車出故障了,主任叫你去。

     佟志擡腿就跑,動作像小夥子一樣迅速。

    佟志處理了天車故障,回到臨時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是防空洞改的,不是專門的技術室,比較雜,好幾個部門都在這裡辦公。

    佟志埋頭畫圖紙,嘴裡哼着久違的口哨聲,居然是蘇聯歌曲《紅莓花兒開》之類。

     大莊拎着飯盒進來,走到佟志身邊碰了他一下,暧昧地說:這吹給誰聽的呀,還怪好聽的。

    佟志不擡頭。

    大莊把飯盒放在佟志桌上,說:趕緊吃飯吧,回頭就涼了。

     佟志拿過飯盒,低頭打開,一邊看圖紙一邊吃飯。

     大莊捅佟志問:我說你每天晚上都在宿舍呆着,不悶得慌啊? 佟志說:你可别亂來啊,我走的時候你老婆千叮咛萬囑咐,讓我監督你勒緊褲腰帶的。

     大莊笑了,說:你拉倒吧,她不能說這話,她太知道我個性了。

     佟志合上圖紙,看看左右,低聲問:你跟那個服務社的小娘兒們到底啥關系? 大莊得意地說:男女關系呗! 佟志笑着罵:我扇你啊,那娘兒們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燈。

    都說她可亂了,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你可别被人騙了。

     大莊說:你操你自己的心吧!騙我?騙我的主兒還沒生出來呢!他說着起身就走,走幾步,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信扔到佟志桌上。

     佟志一看是家信,氣得大叫:你個混人,我家裡來信你不早說! 大莊嘎嘎笑着逃走,說:不就你老婆來信嘛,就那幾句話我都能背得出,有啥新鮮的…… 佟志跑到山坡上,在夕陽餘晖中,看着家裡的來信。

     南方在信中告訴佟志,媽媽現在變得特别厲害,奶奶說媽媽現在有點像軍官噢,把我們幾個指使得團團轉。

    燕妮姐說媽媽從來沒打過她,可那天她跟奶奶頂嘴,不願意洗碗,媽媽真的伸出手,差一點就打着她了。

    燕妮姐特别傷心。

    她現在是紅衛兵副團長了,在學校人人都誇她。

    可我覺得,就算是團長在家裡也是女兒啊。

    爸爸,媽媽不讓我在信裡寫她的事兒,可我想告訴你,有一天我發現媽媽哭了。

    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也跟着哭。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我不敢問媽媽。

    我去問奶奶。

    奶奶什麼也沒有解釋,隻是要我以後聽媽媽話,不要惹媽媽傷心。

    爸爸,你不在家,家裡好冷清,媽媽很久沒唱歌了,連大寶幼兒園得了小紅旗都不能讓她高興。

    我真不喜歡媽媽現在這個樣子。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這是媽媽最想知道的問題…… 佟志手支着頭,眼睛濕潤了…… 晚上,佟志在宿舍裡寫家信。

    門“砰”的被撞開了,大莊手拎酒瓶進來,說:嗨,咱倆喝兩盅。

    大莊坐下給佟志倒了酒。

    佟志舉着酒杯一口飲下,放下酒杯,說:我想請探親假! 大莊問:啥啥?你才來多長時間啊?真沒出息啊! 佟志說:我老婆不能跟你老婆比,她小資産階級,她脆弱! 大莊說:她小資産階級?我看你是地道的資産階級!什麼德性!你說你來三線圖個啥?我告訴你,你來這大半年,表現賊好,廠裡領導班子正考慮你哪,你可别讓家務事拖了你後腿! 佟志低頭喝酒。

     大莊說:你别老一個人在屋裡囚着,出去換換空氣,多認識倆朋友。

    聽哥們兒一句話,你這種情緒對你對你家裡都沒好處。

    啊!振作起來,喝! 佟志喝一口酒瞪眼看大莊,問:你真就不惦記家裡? 大莊神清氣爽地說:咋不惦記,惦記我兒子呗。

    我都跟我老婆說了,暑假讓我兒子來探親。

     佟志納悶地問:咋不讓你老婆來? 大莊假裝生氣:你成心啊? 佟志瞪着大莊,說:你還敢真整點動靜出來,你拉倒吧!我還不知道你!服務社那小娘兒們那天見我罵你來着,說讓你去她屋裡,你答應好幾回,讓她白等好幾夜。

     大莊笑得美不滋地說:你胡說,這種事兒她能跟你說? 佟志一本正經地說:她跟我是老鄉,什麼話都跟我說。

     大莊不笑了,說:她跟你是老鄉?她不是我老鄉嗎?嗳,這娘兒們開始打你主意了。

    你可小心點兒啊,你傻了巴叽沒點兒抵抗力,你是太容易上賊船的主兒! 佟志給了大莊一巴掌,說:你個賊老大你好意思說别人! 大莊說:你說你這輩子還真就一棵樹上吊死,再看不上别人?你老婆也不年輕了,這滿世界漂亮小姑娘,你看着一點不動心? 佟志說:再胡說我可真彙報你了啊,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大莊大聲感歎:喲喲喲,合着我全世界也找不着能說幾句人話的地了啊!假正經! 佟志說:喝你的酒吧! 在北京佟志家裡,一家人守着餐桌吃晚飯,一邊吃飯一邊讀佟志的來信。

    信是南方在讀:孩子們,問奶奶和媽媽好!我在這邊工作挺順利的,剛評了先進工作者,還擔任了副總工程師。

    總之,我一切都好。

    随信寄去全國糧票和布票,錢我從郵局彙了。

    奶奶身體好吧?我在這邊打聽了一些偏方,随信寄去,要叮囑奶奶按時吃藥。

    燕妮,祝賀你擔任紅衛兵副團長;南方,你的信寫得越來越好了,字也漂亮很多;多多,你要的蝴蝶标本我探親時給你帶回去;大寶能聽懂爸爸話了吧。

    你們要聽媽媽的話,别讓媽媽操心,要幫媽媽幹活,媽媽當老師,嗓子疼、腰疼,讓媽媽多喝點胖大海、麥冬,别讓媽媽老沾水,自己衣服自己洗,要幫媽媽按摩…… 文麗聽着,眼淚不知覺流下來了。

    南方看着媽媽流淚,念不下去了…… 佟志在工地上匆匆走着,他的耳邊似乎聽到了南方憂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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